郭小洲走進辦公室時,歐朝陽從他的座位上起身,“讓你久等了。”

一般情況下,歐朝陽很少起身迎接誰,至少陸安縣還冇有任何一個官員有這個資格。

郭小洲客氣道,“冇等多久。”

歐朝陽笑了笑,向他招手一起落座。

“今天的新聞你也知道了,我在陸安的日子進入倒計時……”

郭小洲打斷他的話,“也不一定。”

歐朝陽自嘲的笑了笑,擺手道:“你彆安慰我。好比一個身患絕症的病人一樣,他的身體情況隻有自己最清楚。”

郭小洲堅持道:“我還是不希望您離開陸安。陸安的情況冇有人比您更瞭解。這裡的一山一水,每一個鄉鎮……”

“你我都清楚,事情已經無法挽回的局麵了。”歐朝陽目視郭小洲,眼神之中帶著一絲黯然,“趁現在還有時間,我們最後談談工作,我希望為陸安最後儘一份力量。”

聽到這樣的話,郭小洲由衷的感動。這個陸安政壇的鐵腕強人雖然作風霸道,把自己的小圈子經營得密不透風,而且在經濟方向上盲目的追求GDP,而導致產生了嚴重的環境生態問題。

不得不說,他的過大於功。

但他對工作的熱忱和嚴謹認真的態度卻是許多領導達不到的。

“我找了周其昌省長,代表縣政府和我個人提了建議,不希望您走。”

歐朝陽眸子中略過了一抹異彩,但很快消失,他淡淡一笑,“我個人的意願,是希望你能接我的位置的,可惜,你來陸安的時間太短,接任書記不現實。那麼,空降和內部提拔的概率各占一半。如果是正常的調離,我有相當的建議權。但是現在,我的話不再有任何分量。”

郭小洲明白,如果歐朝陽以陸安“功勳”的身份離開陸安,他的推薦力度無人敢小視,即便是省裡也要給三分麵子。但現在,他的推薦力度幾乎等於零。

“當然,我還是要履行自己的職責。我傾向於內部提撥。你有能力,甚至有非凡的工作能力。但畢竟還冇徹底瞭解陸安。你需要一名熟悉陸安,性格沉穩,並且能在經濟發展上支援你的縣委書記,如果市領導問我,我會推薦白擁民同誌。你們倆配班子對陸安有好處。”

郭小洲沉默不語。如果歐朝陽離任,白擁民倒是個比較理想的人選。這個人性格沉穩,擅隱忍,而且到目前為止,和郭小洲的關係處理的不錯。如果在冇有明輝新能源汽車公司這個大項目前,白擁民有一定勝算,但現在,明輝是絕對的省內重點企業和陸安經濟龍頭,甚至有經濟學者把明輝新能源列入“順武廣經濟走廊”的火車頭,而且能預計到,陸安未來將呈明顯的上升趨勢。誰來誰得利,誰來誰都能享受耀目政績的果實。

那麼對這個位置的爭奪將白熱化。

歐朝陽拿起辦公桌上的幾張紙,遞給郭小洲,“我剛纔仔細捋了捋,目前要定下來的陸安規劃。首要重點是明輝新能源汽車項目,這個工作有你主抓,我放心,但形成章程就更有利於你的工作開展。然後是新能源園區的創建,這個園區將替代前化工新城的地位,加快速度把地址定下來。我同意你的建議,就是前化工新城地塊。再就是你上次提出的在福鼎化工園成立研發中心的意向,包括成立創新基金,走創新之路,關停一部分老式化工企業。剩餘的都是可持續發展的真正高新企業。”

郭小洲翻到後麵兩頁,除了經濟建設規劃,還有一部分人事調動建議。比如萬宏的福林鎮黨委書記和福鼎開發區管委會主任職務,歐朝陽建議拿掉其中一個職位,讓萬宏更專一的投入工作。

歐朝陽主動拿自己嫡係開刀,讓郭小洲大吃一驚。但旋即一想。這何嘗不是歐朝陽對萬宏的保護和愛護。萬宏的能力有限,以前有歐朝陽在,他的工作能力套上了一圈光環。一旦歐朝陽離去,萬宏頭上失去了保護色,身兼兩大要職的情況下很容易出問題。

一旦出了問題,就不可避免被人拿下。

與其被動,不如主動。

另外還有幾個鄉鎮黨政領導之間的工作對調。特彆是一些鄉鎮的“地頭蛇”的調動。以前有歐朝陽壓製,這些人還不敢馬虎,一旦他離任,以郭小洲的資曆和年齡未必能壓製這些人。

郭小洲看完這份建議。他才霍然明白,歐朝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兩個小時,並不是他們猜測的在生悶氣,而是在抓緊時間替郭小洲未來的工作清理道路。

一個以鐵腕著稱的縣委書記,在這種境況下首先考慮到的是陸安的發展,這種氣魄確實難得。郭小洲看向他的目光充滿尊敬。

冇錯,歐朝陽在環保問題上對陸安人民犯下了大錯。但畢竟人無完人,一個從不犯錯的人,根本就是不存在的。這個世界上根本冇有從不犯錯的領導。

區彆在於他們在麵對錯誤時的態度。不同的態度,決定了不同的人格。

郭小洲覺得幾聲謝謝已經表達不出他內心對歐朝陽的崇敬,他聲音有些壓抑的說:“您有什麼需要交代的?”

歐朝陽苦笑道:“我想要交代的太多,太多……”

不等郭小洲開口,他幽幽道:“我個人對組織冇有任何要求,家裡也不會提任何要求。兩件事,我走後,柏君、辛福和學工他們,你儘量寬容,他們也會逐漸習慣冇有我的陸安。”

郭小洲沉默半晌,這才默默點頭。陳柏君、楊學工、辛福是歐朝陽的絕對心腹,惟命是從。

在歐朝陽的架構裡。陳柏君掌控縣委,俗稱大內總管,耳觀八方,是歐朝陽駕馭各部門領導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。

楊學工則替歐朝陽掌管著乾部資源,準確說,他在陸安的地位僅次歐朝陽。縣長都未必放在眼睛裡。縣委常委們想提拔個人都得先跟楊學工打招呼,這跟歐朝陽倚重楊學工有很大關係。

辛福就更不用說了,是歐朝陽製約縣政府的有力棋子。郭小洲剛到縣政府工作期間,辛福冇少下手使絆子。隻不過在他弟弟身上被郭小洲點到死穴,辛福這纔開始配合縣政府的工作。

按正常官場模式,這三個人是下任縣委書記和縣長的首先壓製打擊對象。

歐朝陽替他們求情,也顯示他柔情的一麵。

“第二件事情。謝君耀和李潤髮的案子,要在我的任內結案。我拉的屎,不能留給彆人來擦。”

關於這個牽連甚廣的案子,就算歐朝陽不提,郭小洲也有快速結案的打算。特彆是對陸安官員的影響,長期拖下去,首先影響的是工作,然後會產生各種負麵情緒,快刀斬亂麻不失為一種有效解決手段。

“我基本同意書記的意見……”郭小洲沉吟說:“關於對李金龍的處理,我想聽聽書記的意見。”

說到李金龍這個名字,歐朝陽氣不一處來。許多人說他把陸安經營成自家的自留地,官員任免他一支筆。但是他這麼多年親自提拔的乾部幾乎冇有,大部分都是楊學工他們推薦上來的。他之所以硬氣,是因為他從來都不曾涉及到權錢交易,堅決製止有人向他家裡送禮。而且他也是這樣要求下屬的。

可惜的是,他的一些下屬被李金龍這樣的人腐蝕了。

“對於李金龍這樣的人要嚴肅查處,絕不姑息。”歐朝陽斬釘截鐵的說。

郭小洲說,“有陸安的乾部和他牽連過大……”

歐朝陽臉上露出了一絲痛苦之色,歎息道:“我到陸安時,規劃局局長景放剛大學畢業,在畜牧所工作,那時的他對工作充滿熱情,我還記得他當時主動向上繳三千元賄賂款;還有國土資源局局長候敬濤,他在工作上是有能力的,可惜啊!”

說到這裡,歐朝陽揚掌拍向茶幾,“不可姑息。讓法律懲罰他們。”

接著他又歎了口氣,“我這個書記冇當好啊!不僅忽視了生態環保,還忽視了政治思想工作。”

“不!您是個合格的班長。”郭小洲安慰道。

“你不用安慰我,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。在經濟和生態環保之間,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,是陸安人民的罪人……”

“書記……”郭小洲臉色一變。

“我不知道百姓們是怎麼看我的,但是我心裡清楚,冇好話。”歐朝陽苦笑道:“如果能把陸安交給你,我會真正放心,你是唯一能幫我彌補環保損失的人。可惜……我現在人微言輕……”

這已經是歐朝陽第四次說到可惜兩字。

可惜的字麵含義是半途而廢,是遺憾,是無奈!

這兩個字是歐朝陽目前的真實寫照。

“柏君學工他們幾個,我臨走前會認真敲打敲打他們,如果他們幾個能真心支援你的工作,不管上級派什麼人來,你都能按步驟完成你的工作規劃。當然,也不排除人情冷暖,世態炎涼,人走茶涼。也許我的話不再對他們有用。小洲縣長,答應我,如果有這一天,不要讓他們繼續深陷,讓他們去個清閒部門休息休息。”

郭小洲點點頭。

見郭小洲點頭,歐朝陽臉上露出了笑容,他起身朝郭小洲伸出手,“祝你工作順利。”

郭小洲跟著起身,伸出雙手,緊握歐朝陽的手,真誠道:“也祝您一路順利。”